守护射手宫

【咩喋咩】浮灯一朝

最喜欢的短篇之一。

骨气侧漏:

  -0-


  落地前五分钟,下了半天的大雨才勉勉强强停了,黄昏余晖被碾碎在湿亮人行道上,匆匆一脚下去,皮鞋跟分毫不差扎进石板路的某个坑洼溅起一挽水花。


  李易峰象征性地抖了抖脚——他一心只想把坏了一只万向轮咕噜乱滚的行李箱拉回正道,反正裤管边也已经因为箱子移动路线不按常理出牌被泼湿不止一层了。


  远远望见了前面的十字路口,他刚要去摸兜里的手机想开导航,突然想起那只手机早就裂出了蛛网屏,只好从背包里取出刚才在机场买的一张地图抖开,颠来倒去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古老人工非智能自助定位比上面一堆英文标识更让他头疼。


  但凡他出门前能多动用点脑子,挑个看上去质量牢靠点的箱子,又或是在下飞机时装得光明正大一点而不是鬼鬼祟祟生怕被人认出来结果没留神磕上电梯门砸坏了手机,都能比现在更体面一些。


  不过但凡他还能多出点脑子或是演技可以使,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能赶上雨后放晴已经算是万幸了,他连伞都没带。


  路旁一辆计程车擦着人行道飞速驶过,贴心地为这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一帧加了个特效,带大型水幕的那种。


  讲究了大半辈子形象和生活舒适度的李易峰先生幽幽叹口气,抬手把贴在脑门还滴着水的刘海往后捋,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完成了简单且高效的心理建设,然后撒开脚丫子跟着行迹诡异的故障行李箱左突右进,面对快拍满整条小腿的泥点内心毫无波动,算是彻底破罐破摔了。


  毕竟运气不会比这更背了,他想。


  因此在走下人行天桥一拐弯抬头认出杨洋的瞬间,李易峰第一反应是想抄家伙回头弄死三分钟前那个乱立flag的小伙。


  撞见前任其实不是什么运气最背的事。


  一身狼狈地撞见前任才是。


  -1-


  房里暖气很足,李易峰从浴室里出来只穿了套宽松睡衣,从随身行李里拿出一包新的干毛巾拆开裹上湿漉漉的头毛,蜷起双腿窝在单人沙发中间,脚背上隐约绷起筋络。


  完全不在意身上还没消散的热烫水汽会不会熏坏沙发皮革。


  杨洋明显也不太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眼睛就没移开过手上的活,前前后后换了三把螺丝刀一把榔头搭上一枚锉刀,行李箱轮子还是一副歪脖子死相。


  “别修了。”李易峰被没完没了的丁零当啷吵得心烦。


  杨洋没说什么,低头应了句“嗯”,动作却没停。


  李易峰把毛巾甩到一边:“附近商场在哪儿?”


  杨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买个新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螺丝刀被丢回工具箱里发出相当大的响声。


  李易峰大概能猜出他心里转了哪些念头,权当没听见,胸有成竹地等杨洋报个地址出来。然而杨洋拎起收拾好的工具箱转身就走,背影不轻不重地打了李易峰个始料未及。李易峰不禁坐直了上身:“哎你不说……”


  “明天我带你去。”杨洋头也没回。


  差一点就溜到嘴边的“不用我自己去”也被杨洋无缝衔接的一句“你不认得路”接住打包扔回李易峰喉咙里,愣是连个象声词都没泛上来。


  身为路痴的痛点真是被一戳一个准。


  李易峰双手抱胸重新把自己埋进沙发,额头抵着有点硬的皮革,听见杨洋进卧室门的声音,松懈又失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理论上现在他应该在某一线城市精装修过的居所里翘着二郎腿喝着小酒看着电视,翻翻微博琢磨怎么发条动态为前阶段的电视剧宣传收尾,顺便考虑一下是不是应该上个综艺保持曝光率,而不是卷起铺盖招呼都不打就跑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借宿,活像欠了谁巨额高利贷。


  他李易峰自认是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真男人,账户信用良好,长这么大只有一笔赤字,不巧的是唯一的债主此刻和他一门之隔。


  水果机特有的经典三连音突兀地冒出来,估计是自带系统的推送,李易峰没去看,心里清楚没人会发消息到这个手机上。


  其实他有随声携带两部机子的习惯,坏掉的那部物尽其用,里面塞满了各种app,记着无数工作上的往来,人脉遍地神通广大,动不动就是满屏的99+。这部从锁屏到桌面再到铃声都是系统默认,通讯录里寥寥几行,除了微信没有任何多余的app,好好一个新时代智能机愣是活出了小灵通的风采,此刻又因为电量不足委委屈屈地嘀咕一声。


  李易峰只好翻身起来找出充电器,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刚接上插座,身后冷不丁传来门锁“咔嗒”声,吓得他手一抖差点又送了个电子产品归西。


  杨洋杵在卧室门边,大半张脸被怀里抱着的被子挡住:“我看你没回消息,以为你睡着了。”


  成功充上电的手机屏幕适时亮了一下,李易峰这才发现刚才那声的确是消息提醒——


  “Y:房间打扫好了,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早点休息。”


  李易峰疑惑:“你这儿有客房?”


  一室一厅一眼望穿的格局,连厨房都是临时在玄关边上搭个电磁炉勉强辟出来的,杨洋理所当然地摇摇头:


  “你睡卧室。”


  在李易峰还想着“就一间房一张床这怎么好意思当然不能和你挤虽然我比你大了几岁但身子骨还硬朗要不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吧不要紧”的工夫,杨洋已经施施然走过来在沙发上铺好自个儿的被窝了。


  ......


  对啊客厅也能睡啊,我是智障吗?


  卧室意外的宽敞,几乎占了套间一半的面积,设计师大概把所有浪漫情怀都寄托在睡眠上了,西面和南面安的还是全景玻璃窗,楼层一高就非常适合看夜景。相比之下,客厅卫生间厨房的安排都显得像闹着玩儿的。


  可惜李易峰没领到这份情——他是睡觉见光死星人,刚好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深得他心。路途劳顿令人疲惫,但是时差又破坏了往常的生物钟。他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酝酿出困意,最后却打开了自己搁在床头的手机。


  迟疑着在对方刚才没得到应答的“早点休息”底下,回了句“好,晚安。”而后下意识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然而消息提示音一整晚都没再响起来。


  -2-


  因为工作的关系,李易峰出国的机会不少,真正是为了游览而成行的次数却不多,街拍宣传片接多了留下轻微后遗症,一看见欧洲的矜贵景色就条件反射拗造型。


  兴许是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原因,曾经在陌生环境中更容易暴露生涩的杨洋反倒比他自如一些,哪怕顶着出色的东方面孔,行走在西洋化的一景一物中也毫不违和。


  “泰晤士河畔的宝哥哥”。


  李易峰被自己说不上是缺乏文艺感还是文艺感过头的形容恶寒了一把。


  他俩还是没去买成行李箱,半路上暴雨突至,比前一天下午的阵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就近挑了家中餐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避雨。玻璃上淋漓水光一片,远处的小黄瓜造型的标志性建筑被笼在扭曲模糊的灰蒙空气里,当地人大多习惯了这种无理取闹的急雨,随身带伞的不在少数,在清冷街道幽灵般行色匆匆。


  然而坐在面前的人并没有应对此等变故的觉悟,李易峰一边腹诽一边打量杨洋,后者还真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一耸肩:“我平时不常出门。”说完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


  国外的中餐馆大多根据当地人的口味在菜式上进行过改造,其实杨洋一开始用的是“改良”这个词,被尝过一口手撕包菜的李易峰坚决拒绝了。


  用“改造”形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的玩意儿居然还要8磅?!


  杨洋看了看李易峰比之天气更加变幻莫测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在李易峰抬头回看向他之前匆匆收起嘴角弧度,扭头朝着窗外放空视线。


  “装个屁!”


  李易峰气结,一腔心知肚明无处可去,愤愤咬一口肉丁,却在看见杨洋面不改色把盘子里的菜往嘴里送的时候消散了一大半怨念。


  连最起码的饮食审美都没了,他究竟花了多久来适应生活上的翻天覆地?


  当初他俩分开的时候李易峰知道杨洋可能会远走,散心也好避风头也好,到处看看转转兴许就想明白了,但没想到杨洋会走得这么远,远到和他原本的未来背道而驰。


  喉咙噎了一下,李易峰喝口水压下去,怪罪起味道并不友好的肉丁。


  “要去看塔桥吗?”


  杨洋随口问道,拿着叉子心不在焉地戳戳划划:“既然来了总要逛逛旅游胜地,我很早之前去过一次,白天的时候,听说夜景更好看。”


  他说去过一次,估计是指那次参加真人秀的时候,李易峰心想,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次节目录制完成回国之后不久在他俩之间爆发的腥风血雨,才平息的噎喉咙感又死灰复燃,他含糊地啊一声,捡了句毫不相关的回答:


  “菜场离你家远不远?”


  杨洋一愣,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出门拐弯走一段就有个大的超市。”


  天光隐隐有破开云层的势头,李易峰拿纸巾抹抹嘴:“很好那咱们走吧。”


  于是杨洋想当然地出了餐厅门就往回去的方向迈步,抬起的脚还没沾地,就被李易峰拽住卫衣帽沿向后拉了一把。


  李易峰:“去塔桥啊。”


  杨洋:“……啊?”


  -3-


  的确很好看。


  两个人都不是急性子,一路不紧不慢过去,到塔桥底下的时候刚好和李易峰昨天下飞机的点差不多,曾狂妄自称为日不落帝国的落日其实醇厚且灿烂。等他们登上塔桥,又刚好轮到了夜幕衬着无边的万家灯海,最动人的两个时段都赶上了。


  杨洋的步子放得缓,落在李易峰后面一点看他在东拍西拍。平时尽职尽责用着代言款的人现下倒是举了水果机,咔嚓咔嚓乐此不疲。


  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动了动,杨洋的指尖刚刷过一片光滑屏幕,眼前突然对上黑洞洞的镜头,早几年躲惯了狗仔的防御机能驱使他偏头一避:“峰哥你干嘛?”


  “喔,拍全景呢。”说着李易峰稳稳地端手机转完了剩下的半个圈,刘海随着掀起一点点,露出因新奇而盛在眼底的泛光水色,又很快隐没在他回过身去的背影后。


  杨洋的额发垂下半绺。


  来塔桥的行程不完全是心血来潮的提议,真要算起来,这个念头的出现比24小时之前从天而降的李易峰要早得多,不过也就只是一瞬,在那时还不至于成为实在的愿望,更不至于成为当下近在咫尺的分秒。


  他闭起眼静默片刻。


  自然没注意到李易峰的手机无声震动两下,亮起一个名字又很快被按灭。


  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只是神情没那么轻松如常。通讯录里的人少归少,也不是只此一个,更何况他又不是专业逃命的,也就是多花点工夫和时间,联系上他不算难事。


  但如果真要玩人间蒸发,他其实是有把握做得更不露痕迹的。


  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瞒。


  “嗡嗡”声适时地出现第二次,李易峰随着小拨人流走到砖墙拐角,搓了搓震得发麻的掌心,冷静地划开来接听:


  “是我。”


  那头先是上来一通狂轰滥炸,和他预期的无甚分别,任对方的长短句翻来覆去劈头盖脸也不回话,足足无言了五六分钟,那头估计也觉出些不对劲,迟钝地收了声,生怕他在这几百秒的沉默里憋了个大招。


  李易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那头的反应如何他并不关心,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没直接切断。等待间隙他探出头朝杨洋之前伫立的方向瞥了一眼,心头疑惑——


  那儿没人。


  再看了别地一眼——还是没人。


  游客不少,但是杨洋样貌出挑,看漏的可能性本来就小。李易峰沿原先过来的方向退几步,正要挂掉电话,背后突然传来三个字:


  “要走吗?”


  李易峰吓得猛一回头,开口想说杨洋你别总神出鬼没的,看到对方情绪不明的目光时,又把这些调侃全抛到脑后。


  “嗯。”李易峰忽略掉莫名的烦躁不安,心想这人可能是累了或饿了想回去,“从哪儿下桥?”


  杨洋一言不发地往某个方向走,依然维持着手插口袋的姿势。


  只不过换成李易峰落在了他后面。


  -4-


  回程的气氛和李易峰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然而还是和杨洋想象中的更相去甚远一些。


  夜间气温骤降,两人原本就一路零交流,此刻被冻得都懒得哼哼。杨洋没有带额外衣物的习惯——他说自己不常出门,一点也没夸张。一是怕麻烦,二是没必要,结果一年到头在家里还真以为宅出了四季如春。而且晚上突然冷成这样也极少见,天知道为什么就让他撞上了。


  杨洋拉上外套拉链也没见得暖和多少,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李易峰正拿着条从随身背包里拽出来的围巾看着他。


  然后李易峰把它绕在了自个儿的脖子上。


  ……


  杨洋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透心凉,还没想好该怎么发作就被拉进了某个暖和的场所,再反应过来时周遭已经被各色蔬果包围了。


  整整齐齐的摆放极大地满足了处女座的强迫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拣,时不时看向李易峰在特价区黑体加粗的招摇标牌间灵活穿梭,脑子里自动反复循环“只要998”的咆哮背景音。


  画风乡村到让人不知所措。


  “菜场离你家远不远”这话居然真不是随口一问的。


  推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和日用品咔啦啦驶向收银台,李易峰大半张脸埋在暗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瞪瞪的猫眼也足够击中金发收银小妹红心收获全程陶醉笑。杨洋在出口等他,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听他冒出几句英文和收银员交流。李易峰的声线不沉,很有几分少年的清亮在里头,每一句的音量明明都不高,却穿过了人群嘈杂晃晃悠悠地飘到杨洋跟前。


  李易峰过来时他正好抓了抓发痒的耳廓,自然地接过对方拎着两个沉甸甸塑料袋的其中一个,和他并肩往回走。面前自动门一开就呼啦卷进一阵寒风,脖颈处却在同时传来厚软的触感,杨洋低头——


  是条款式再普通不过的格子围巾。


  “超市里只有卖这种的,凑活着用吧。”


  李易峰手里还捏着刚拆下来的标签,目露安慰之情,补了一句:


  “虽然真是丑了点。”


  杨洋内心无语,面上却还是打量着他:“你带的这条就不错。”


  李易峰撑圆了一双猫眼惊讶道:“你还想和我一起围这条不成?”


  ……


  走了走了。


  人行道的石板缝里蒸腾出些微湿气的味道,浸得脑神经清醒几分。他们没搭公共交通,杨洋的住所不近也不远,步行上二十来分钟就能见到街区那头杵着米色水泥墙砌的公寓楼,被临街排屋挡住一半。李易峰前一天只当是因为行色匆忙没注意,没想到公寓楼的确非常不起眼,除了清静大概没有任何其他值得一提的优点。这几天又撞上连绵的阴雨,家门口的墙角落了一点霉斑,被人拿报纸盖住——明显是来自某个洁癖患者的眼不见为净。


  某个洁癖患者正拆了一包速冻豌豆骨碌碌倒进塑料筐,顶着满脸大义凛然洗得一丝不苟,显得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李易峰莫名局促。他的本意是买完菜由他做饭,但是被杨洋用“不能让客人动手”的理由给拒绝了,毕竟是人家家里,李易峰总不能死皮赖脸扒着电磁炉造次。


  其实在超市里结完帐之后他就后悔了,买一大堆吃的就算了,还附带了那么多日用品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和他说“不好意思啊在你家借住一晚用了你家东西我补给你吧”?仔细想了一圈,他的牙膏牙刷乃至毛巾梳子全是自带的,唯一用过的真正意义上属于别人家的东西居然只有手纸。


  在这里生根发芽的居心不要太明显好吗。


  果然人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面前都是神志不清的,【身处超市沾了烟火气的宝哥哥】对他释放晕眩技能加成也要负担起一半责任。


  他怎么就管不住他这个手喂!


  在客厅转悠两圈也没转悠出什么所以然来,干脆闪身进卧室收拾东西——再不要脸也不能让主人家连着两晚睡沙发,崩了高情商体贴人设还要不要在这世道上混了?


  因此李易峰先生理所应当地错过了杨洋下厨全过程。


  半小时后循着味儿出来的李先生用两根指头拈了朵盘子底下萎蔫的西兰花放进嘴里,然后把自己中午在心中默默爆发过的伤感和怜惜全都嚼吧嚼吧一股脑咽了。


  难怪杨洋能面不改色地吃完馆子里那一整盘中餐。


  因为他自己的手艺明显更丧心病狂啊!


  杨洋当然是没有此等自觉的,于是整顿饭都在“吃点火腿”,“好好好我自己夹”,“要喝汤吗”,“嗯嗯嗯够了”,“用不用我再去炒个蛋”,“不不不你辛苦了坐着就好”这样一派表面上“宾主尽欢”的祥和气氛中度过了。


  真可惜没录像,不然下次谁再说他演技差分分钟拿这段视频甩人一脸。


  转念一想,要是真给人看见了,谁还管李易峰突飞猛进的优秀表现力。也不知道两个人同桌吃饭的料能在某些人手里炒到什么价位,现在的行情估计便宜些,但也低不了,这算不算自产自销的生财之道?


  李易峰在心底无声地笑,有一半是冷的,至于另一半。


  还没等他辨清楚,对面的椅子腿碰在地板上砰一下。他抬头,杨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一直盯着李易峰身后。


  李易峰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行李箱大剌剌敞在沙发旁边,里面收着他刚从卧室里带出来的随身物品。


  完了,他差点忘了这人对生活整洁度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嘴里忙不迭喊着“抱歉抱歉”想要扑过去挽救一下形势,腿还没迈开就被拦住了。


  “峰哥。”


  杨洋倾身抓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小,动作间碰掉了桌边一盘菜,炒瘪的豌豆洒在两人脚边。漆黑额发再次落下来掩掉眉眼,和几个小时前在塔桥上叫住他的样子如出一辙。


  最终还是松开手指:“没事。”


  -5-


  李易峰不太明白为什么最后照旧变成了他睡卧室。


  但是想照常入眠也不可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杨洋今天状态不对,要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失落更确切。


  有事都憋在心里是杨洋一直以来的性格弱项,这点在他们刚认识时作为半个前辈的李易峰就能感知到,后来作为恋人的李易峰体会得更彻底。只不过前辈李易峰能凭着得天独厚的情商禀赋猜出一个同行的所思所想,却在成为恋人李易峰后在同一个人身上屡次失了准头。


  微信界面停留在前一晚的消息记录上,李易峰支起上半身倚着床板,修长食指点开日期排列,选了很靠前的一天,跳出来几乎都是白底的消息框,内容无趣到感人,早安早安晚安晚安早安晚安晚安早安,长长一串连起来看跟唱rap似的。


  那是他因为人气飙升忙到脚不沾地,而对方刚在属于自己的巅峰之路上起步的时期。


  早几年的时候他比现在老干部多了,政委人设毕竟不全是夸张的成分,发消息是为了工作,根本不知道有一种联络感情叫做纯聊天。那时候杨洋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他发一些日常,路遇一株开得很好的花,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段子,自己偶尔闹出来的乌龙。后来见李易峰回得不怎么勤快,日常发得就少了,但是早晚安倒是依旧定时定点。


  全都是无关紧要,他却一直没删。后来多了这部手机他还研究了半天聊天记录迁移。


  手机也不是他买的,一次小型年会上有抽奖的活动,他在底下给对方发信息:


  “1到20,选个号码。”


  那边回复很快:


  “9”


  不是场上最大的奖,不过也足够几个关系近的工作人员故作气愤调侃他连这点便宜都不放给他们。


  “有贵人相助,我可做不了主。”


  他晃晃包装简约的纸盒,笑得有点得意。


  


  一墙之隔,他突然非常想念他。


  -6-


   偷摸着拧开门把手,李易峰放轻脚步安慰自己:没事,被发现了就说是半夜起来上厕——哎哟我去!


  缓口气才转过身,就看见沙发上一个端坐的黑色人影,肾上腺素差点没飙出头顶。李易峰一脚没踏牢,后背撞在墙壁上不小心碰下开关,客厅顿时一片通明——杨洋维持着腰板笔挺的姿势,平静地觑他一眼。


  这孩子怎么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吓死爹了!


  来势汹汹的内心吐槽经过层层理智过滤筛选,最后美化为一个疑问句:


  “你也起来上厕所?”


  临危不乱,随机应变,李易峰给自己比了个心。


  杨洋抬头,一声不吭注视着他,眼底是未褪的血丝。


  李易峰刹那间就明白了他所有的异样。


  他在塔桥上问的那句“要走吗”,不是问要不要离开人头攒动的景点,而是问要不要离开这里。


  从无意中撞见那通电话,到晚饭时看到收拾了东西的行李箱,杨洋一头扎进自以为的死胡同里,在黑夜中独自坐了大半夜,只为了防着对方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悄无声息地溜走。


  李易峰想揶揄他一句“杨洋你这样是要得被害妄想症的”,眼角已经弯到了恰当的弧度,一个音节却都没发出来。


  不能怪他神经过敏的,李易峰的胸腔有点发闷。


  他记起杨洋很早的时候和他提过,小时候被送去学舞蹈,每次都舍不得母亲回去,母亲便哄他好好跳,她在旁边看着,在他全神贯注卖力表现时悄悄离开,最不容易被他发现。


  成人往往低估孩童对分离的承受度,却把不告而别视作体贴与智慧。李易峰曾经告诫过自己不要犯类似的错误,事实上他并没有犯这个错误的机会。


  分手的事是杨洋提的。


  -7-


  “……他是扛着压力过来的。”


  群访比见面会相对轻松一些,五个人一字排开坐在后台,衣着是一水儿的内敛深色。周转全场的事李易峰不是第一次做,而且本来就擅长,只是今天由他来说的话格外多点。


  身边的青年还带着低烧,状态应该不太好。李易峰几次在主持人提问时想到这事,接下来脱口而出的答案好像都变得不那么直白浅显。


  穿着铁灰色衬衫的青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偶尔点一点脑袋,对上李易峰转过来的视线,两人又同时挪开。


  后来青年说他挪开眼的时候在想前辈的游刃有余值得学习,李易峰被这句话里的耿直逗笑,面上不显还装模作样地拍拍后辈肩膀,忘掉了自己在同一时刻闪过的思绪究竟是什么。


  后辈没告诉他,其实当时挪开眼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游刃有余,却根本没意识到什么值得学习。


  而是这个人真的太耀眼了,他心想。


  圈内又是同性,杨洋后来才模模糊糊回过味来这整件事是不是太过惊世骇俗,刚对遥远未知生出一些忐忑,到头来根本敌不过最自发的爱恋。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逐渐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总能过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于登天。那么聪明那么好的人,喜欢的人恰恰是他。只这一个简单的认知就足够杨洋义无反顾。


  他习惯了别人说他一根筋,干脆坐实了这个评价不给自己留退路,可是李易峰却是懂得怎么留的。


  兴许是因为年长几岁,又可能是因为谈过的恋爱多几段,李易峰太明白利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按部就班,习惯了尽在掌握,对意外和摩擦的容忍度就自然而然地降低。少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聪明人总是善于放弃的。


  人情练达起来,连习惯性对后辈顺手的提点都能被当事人理解为独一无二的优待与例外。杨洋有一阶段脑子里总是跳出很久以前那个片场有人来探班时,那人不着痕迹地帮正在傻笑的他挡镜头的画面。


  想得久了便通了,于是轮到他来当那个善于放弃的聪明人。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后头也不回地淡出公众视野,官方宣称闭关,无限期的那种。


  李易峰觉得杨洋在很多事上迟钝,感性上却有惊人的敏锐。自己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为了一段感情要死要活,或许恰好从侧面印证了杨洋对他的预估,他真的是那种东西坏了第一反应是换新的,而不是绞尽脑汁去修缮的人,


  饭照吃,觉照睡,工作照做,手机也照刷,多冷静自持波澜不惊。


  淡定得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8-


  第二天两个人不约而同赖床到日上三竿。


  半夜领悟到了杨洋清奇的脑回路,李易峰忍住当场甩白眼的冲动,顺便记得去一趟洗手间完成了所谓“睡到一半起来上厕所”的戏码。


  给自己鼓个掌吧。


  “明天不去景点了,到处走走。”李易峰从洗手间出来经过杨洋身边时打着哈欠道。


  于是两个自己把自己闹失眠的人又各自表演了什么叫倒头就着。


  广场上腾起洁白鸽群,扑啦啦卷过一阵风。李易峰一手掬着鸟食逗弄另一群在地上乱窜的鸽子。早上闷头睡饱后觉得自个儿颜值比平时又上升了一个度,神清气爽地拉着另一个盛世美颜出来逛市中心。


  杨洋大概是前一晚熬得有点狠了,额头上冒了颗痘,正对着手机反光左瞄右瞄。李易峰看得好笑,使坏丢几颗玉米过去,引了一群势在必得的鸽子把杨洋围个团团转。


  “之前来喂过它们吗?”他们坐在长椅上休息,李易峰从杨洋的格子围巾里拈出根羽毛。


  “没有。”杨洋抓抓后脑勺的头发,“我不知道怎么和它们交流。”


  李易峰听出他有下文,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很多人都说到陌生的地方会想家,可是我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太大感觉,还以为自己特别没心没肺。”


  “有一次因为租房的手续出了点问题,暂时借宿在别人家。那家里收养了只流浪猫,我早上下楼的时候撞见它趴在楼梯上对着我,然后我突然想,该用什么语言和它说话?”


  “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我到了一个太多人听不懂我的地方。”


  才开始了他长久的孤独。


  李易峰从长椅上站起来,扭头看向杨洋:“我想喝红茶,你要吗?”


  杨洋点头。


  理直气壮地一伸手:“那你请客。”


  氤氲热气熏得两人鼻尖发红,他们捧了颜色一样的纸杯,穿过特拉法加的暖阳高照,途径威斯敏斯的宏伟壮丽。街边的吉他扫弦声短促欢快,艺人头戴毡帽,奏一段流行曲,胡子都愉悦地翘起来。杨洋站在洒了一地的灵动音符上,极轻地问:


  “峰哥,你为什么会来?”


  他的呢喃恰巧被李易峰的鼓掌声盖过去,街头艺人得了赞赏,开心地冲他挑眉:


  “Friends?”


  李易峰歪头思索片刻,眨眨眼睛:


  “Mate.”


  -9-


  在杨洋第二次把豌豆炒瘪之前,李易峰终于忍不住出了手。


  “走开走开。”他二话没说把人从玄关那儿挤边上去,还顺便摘了杨洋身上的围裙。


  “已经好多了。”杨洋摸摸鼻梁试图找回点场子,“刚来的时候不太懂英文,用错了电饭锅,做出来的米都是夹生的。”


  笨还有理了?还有这是在撒娇?


  李易峰给了他一个“哦那你岂不是很棒棒是不是还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眼神。


  卖惨失败,杨洋咳一声,认命地去摆碗筷,放个汤匙都卖力得跟什么似的。然而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一点倔强最后彻底湮灭在了一整桌饭菜里。


  中华饮食真是博大精深啊。


  面对桌上被扫荡一空的餐盘,李易峰在桌下踢了下杨洋的椅子:“没做饭的人洗碗。”


  忙不迭点头,还不忘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


  “你平时都吃什么?”李易峰饶有兴趣地打量对面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天天下馆子明显不科学,至于杨洋自己做饭这个选项完全可以不纳入考虑范围。


  “…饭啊。”


  “还有呢?”


  “…一些配菜。”


  杨洋视线不自主往冰箱顶上飘,李易峰跟着他看了眼——


  “吃的是老干妈就直说嘛。”


  对面那人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打发完杨洋去收拾残局,李易峰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拉开帘子俯瞰夜景,拿手机隔着玻璃随便拍两张,打开相册看效果。


  来回滑动的大拇指停在一张从网上下载来的照片上,模糊拍到一个人的侧脸,五官清秀表情平静,刘海有点长,微微仰头望着某个方向。那不是照片中唯一的面孔,占的篇幅也不大,然而不声不响就夺走了他全部视线。


  他自己在国内的居所也有落地窗,放眼望去也是熙熙攘攘华灯初上,三天前的傍晚他刚见识过。


  可能是居高临下的位置很像是那个被簇拥在人海之中的舞台,也可能是无意中刷到手机里那张久远的照片,他站在阳台上,仿佛回到那年二月座无虚席的演唱现场。他举着话筒,深情眼神无差别扫视四面八方的起伏光影,在掠过嘉宾席时鬼使神差地把歌词中那句“我的牵挂”唱成了“我的渴望”。


  我的渴望。


  一连两遍。


  他的悟性向来不低,当下来得猝不及防,一通透起来,连带早些时候没弄清的所有念头都豁然开朗。


  live对于无数职业歌手都是挑战,更何况是他,曾经以为接下来几句的走音变得明显是因为疏于练习,现在终于看清其中的缘由。记忆里的观众在台下鼓掌欢呼,屏幕前的他此刻心如擂鼓——


  “直至以后。”


  关上阳台门,他给自己订了一张第二天飞往另一个国度的单程机票。


  他其实很早就开始犯傻了,不介意多这一次。


  在塔桥上通电话时说过的话,他也不介意对着当事人再说一次。


  杨洋擦干手,推开半掩的房门,疑惑对方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开灯。那人听到动静,侧过身来和他隔了几步距离。


  “我来找你。”


  杨洋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人是在回答他白天那句微不可闻的问题。


  然后便被人上前拥住臂膀。


  互相拽着倒在床上时,李易峰心想设计师到底是有眼光,180度视野加上高层,夜景真的极漂亮。


  尤其是映在身边这人的墨黑眼睛里,漂亮得他想赔进下半辈子。


  -10-


  回程定在一周后。李易峰对着电脑挑挑拣拣,避开了所有晚于下午3点的班次。


  “从机场回来就晚了,你一个标致的大小伙子,大晚上在外面晃荡多不安全。”


  李易峰振振有词,杨洋忍不住戳他:


  “那个…峰哥…我没和你说过我要从机场回来吧……”


  李易峰一脸不可置信:“你居然不去机场送我?”


  “…不是。”


  李易峰恍然:“你要和我一起回去?接机的可是我这边的人你要想好……”


  杨洋无语地打断他:“呃…我刚好要去别地转转,所以我们同一天出发,班机不一样。”


  说完露出个有点羞赧的笑容,又补充道:


  “趁这个机会想去几个地方看看——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独游了。”


  准确理解其中潜台词的李易峰懒得掩饰快满到脸上的笑意,把行李箱拖出来往地上一放:


  “帮忙修好先。”


  最后莫名其妙还是定了晚上的航班,李易峰在日常琐事上向来嫌麻烦,杨洋便帮着他打点,到了当天李易峰才看到杨洋手机上的登机信息。


  “还不是一个机场?!”


  李易峰简直要怀疑人生了:“你买盖特威克的票干什么?”


  “便宜啊。”


  “那你给我买希思罗的?”


  “方便啊。”


  杨洋全程无辜脸。


  …我谢谢您嘞。


  登机地点不同直接导致两个人只有楼上到楼下这一段是同路的,出了公寓楼前路口就得分道扬镳。李易峰发誓他此时此刻真的很想把正在吭哧吭哧搬行李的杨洋一巴掌糊成天边的晚霞。


  临别前杨洋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李易峰一句话都没打算记,由他念完了才哼一声:


  “傻。”


  于是杨洋就非常配合地傻笑。


  当面的分离其实并没有很多人想象中艰难,尤其是在双方可以自然地说一声“改天见”时。李易峰推着行李箱一往无前,走出大概十几米,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Y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一个人举着手机自顾自拍照的背影,场景是塔桥。


  李易峰从相机里选了一张发回去。


  照片里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了镜头,偏过脸没完全躲过,留下了明晰的侧面线条。


  李易峰近视,今天碰巧带了眼镜,回头能远远看见杨洋收到消息时低头笑了的样子。他低头的那一刻,道旁路灯由远及近“呼”地点亮,分秒不差。


  他的孤独结束在有一个人朝他飞奔而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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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真是太想看他俩谈恋爱了,可能是春天到了吧。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一发完,感觉身体被掏空。欢迎新人的粮,感谢新人 @阿扁和阿灯 帮我beta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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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守护射手宫骨气侧漏 转载了此文字
    最喜欢的短篇之一。
  2. 都是TFBOYS耽误了我!骨气侧漏 转载了此文字
  3. 都是TFBOYS耽误了我!骨气侧漏 转载了此文字
    好喜欢啊